约翰觉得脑壳痛,干脆不和苏雁回将道理了,笑着摇摇头后继续挥手撵人,“算了算了不说了,我进去洗澡了。你一个小姑娘站在全是男人的澡堂外像什么样子,赶紧走。”
说完便掀开朝堂门前挡布,窜了进去。
等再往里走后约翰才像是又想通什么似的停了脚步,默了下哑然失笑,摇摇头后叹口气又才继续往里走。
――直到现在约翰才想起刚才苏雁回直接将钱付给澡堂的行为,其实是担心如果直接拿钱给自己,又被他拿去赌了。
这个小朋友,好像最近变狡猾了啊。
约翰想通这一层后,笑着摇头。
等舒舒服服的洗完澡出来,约翰吹着口哨打算将自己那身皱得跟咸菜干,味道和咸鱼差不多的西装再穿上时,却听有人叫“约翰先生”,便回头应声看去。
确定是刚才在门口见的那人。
他手上拿了件干净的衣服走过来,笑嘻嘻的对约翰说,“这是刚才那位小姐买了给您的,还有您之前穿来的西装就交给我们吧我们这儿有专门洗衣服的大姐,帮您洗干净了晾晒干净,熨烫好明天下午您来洗澡的时候,就能顺道穿上。”
顿了顿后又说,“哦还有,门外的剃头挑子已经等着准备给您修面了。”
约翰听了,带着惊讶从那人手上接过这套干净的衣服,用手摸索了一下手上干净整洁还带点儿皂角香的布料后,又不禁裂开嘴笑。
这段时间,这个小朋友不仅变狡猾,还变周到了。
而另一边,约翰一定不知道苏雁回回到宋家第一件事,便是找到大管事打听约翰的从前。
这段时间她一直被约翰指着到处跑、收集资料也不是白跑的。至少她从中充分明白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个道理。
所以如果自己不愿意失去约翰这个朋友,又想拉他一把的话,那就要了解他的过去,希望以此找到曾经非常优秀的买办经理,是如何颓废变成现在这副烂赌鬼的样子的。
“雁回小姐,您还真问对人了。”大管事听了苏雁回的话后,笑了笑冲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苏雁回跟自己到旁边小偏厅,“这事说来话长,不如您坐下我再细细说给您听。”
“嗯。”苏雁回点点头,“那就麻烦大管事了。”
大管事笑着摇头,表示这是小事。中途遇见宋家下人,叫人给苏雁回送上茶点,等一应俱全后两人坐下,大管事这才开口缓缓道来。
约翰全名约翰葛恩。葛恩这个姓是他已经离开的妻子的姓,而直到今天约翰也并没有将自己的姓氏改过来。
大管事是在约翰还是青年,约莫二十三四岁时便认识他的,可以说他是看着约翰如何从一个买办行新人如何一步步成为一名非常优秀的买办经理的。
三十岁前的约翰绝对是买办经理中的典范,他总是衣着得体,礼貌自律。除了应酬平时很少抽烟喝酒,更别提赌博这件事了。
那个时候不少人都愿意和约翰合作,因为他相比其他买办经理显得更专业,更令人信任。这也引得很多同行嫉妒约翰,但又拿他没有办法。
所以只能在暗地里恨得牙痒痒,就盼着约翰能出丑,这样他们就能狠狠踩上几脚了。
后来因为约翰的女儿得了一种怪病,而让这些小人等到了机会。
“他有女儿”苏雁回听到这儿倒是有些意外,不由出声。但立刻便惊觉自己的惊讶打算了大管事的话,道歉后又示意他继续说。
那时约翰有个很可爱的女儿,以及心爱的妻子。原本的幸福小家庭却因为女儿的病而逐渐变得不幸起来。
起初约翰和他的妻子都以为自己的女儿只是普通的感冒,却不想一直不见好并且越来越严重,这才慌张了起来。送到医院后才知是白血病。
这可是治不好的绝症啊
约翰和他的妻子知道这个结果后犹如晴天霹雳,在再三恳求医生知道没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案后,却依旧没有放弃。
只是这种病不仅折磨病人,更是会耗尽一个家庭全部的积蓄。而那时颇有积蓄的约翰便间接印证了这一点。
约翰的妻子一直被他保护着,过着幸福小女人的生活。当女儿生病后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照顾,依旧和从前一样遇到点儿事便下意识的依靠自己的丈夫。约翰便在一面努力工作,一面还要分出精力来安抚娇软的妻子,照顾病重女儿中来回奔波。
而这些曾经看他不顺眼的同行见了也觉机会终于到来,竟趁着约翰出门在外的时候,有人去医院“巧遇”了需要安慰丈夫却不在身边的约翰妻子。
在取得约翰妻子的信任后,竟然骗走了小姑娘治病的钱。
那时约翰正在忙一桩大买卖,只要成功那么他得到的佣金足够他们一家休息两三年,这样约翰便能空出时间来好好陪着自己的女儿走完她人生中最后的时间了。
――那时,医生已告知约翰一家,他的女儿已不足一年的寿命。
就算不能让自己的女儿长长久久的活着,但至少要好好的陪在她的身边。
这就是约翰当初的想法。可没想到妻子的一通“被骗钱”的电话却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使得约翰不得不立刻撇下眼前的大客户,赶回汉口处理女儿医药费的事。
就在他四处借钱,终于凑齐一笔钱刚交到医院时,却传来他的客户被其他买办经理抢走的事。
而那个买办经理也因此变成身价百万的富翁,并立刻辞去买办经理的工作离开。
这些全是有人在背后扯约翰后腿的结果。
约翰搞砸了那笔大客户,女儿的医药费也让他陷入困境。加上有人在暗地里谣传他的一些事,竟让他一时无买卖成功。
等已经没人愿意借钱给约翰的时候,约翰不得不将自己名下的小洋房卖掉,换成现金缴纳医院的昂贵费用。
哪怕是平时再冷静自制的人,遭逢人生巨变以及长时间的负面情绪下,都会失去平时的冷静判断。
约翰便是如此。他最后一笔钱并没有交给医院,在途中便受人诱惑,既然将钱全部输到了赌场里。
等原本妄想能靠着赌博翻身的约翰,两手空空的到医院时,早就在这样困难的生活中被折磨得失去了从前美好的妻子终于爆发,拉扯着约翰的衣服一阵撕扯打骂后,便直接坐在医院的走廊上嚎啕大哭。
像大街上撒泼打滚的粗鲁妇人。
第二天,约翰的妻子便偷走了女儿挂在脖子上那块有一家人幸福合照的金怀表,彻底消失不见。
有人说她将金怀表卖了,换了钱上了回家乡的船。也有人说她早就认识了一有钱乡绅,带着对自己家人的最后念想偷偷离开。
总之无论是哪一种,都证明了约翰被妻子抛弃的事实。
就在医院即将要把交不上钱的约翰及其女儿赶出去时,终于随自家少爷宋穆然回到汉口的大管事听闻这件事,便在只会了宋穆然后给约翰送去了救急的钱,这才避免了他的女儿在最后那段时间被赶出医院。
但这并不能让那孩子感到好过多少。因为到了最后,小姑娘还握着约翰的手,虚弱的问着“妈妈什么时候忙完来看看她。”
就这样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
约翰就此一蹶不振,酗酒抽烟,沉迷赌博。但至少还记得宋穆然和大管事的恩情,所以哪怕半月泡在赌场里醉生梦死,剩下的半月也会定时定点完成买办行对买办经理定下的任务。
这样浑噩的过日子,至今也快近十年了。
大管事说到这里后,不由又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苏雁回,“算起来约翰的女儿死的时候好像是七八岁,要是现在还活着,也只比雁回小姐您小两三岁而已。”
“说实话,您跟在约翰身边后,到让我有些惊讶。大约您不知道,相比从前,您来后约翰的情况确实比从前好了一些。”说到这儿大管事又笑了笑,“虽说不是那么明显。”
苏雁回听到这儿后多少有些明白大管事的言下之意。
他是在暗指也许约翰,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将自己当做了他早亡的女儿也说不定。
“我知道了。”苏雁回点点头,看向大管事认真道谢,“谢谢您大管事。”
“不客气。”大管事笑,站起身后准备告辞继续去做事时,想了想又开口,“其实雁回小姐愿意问这些,我个人也是很开心的。约翰他实在不应该这样活着。”
“也许。”大管事笑看苏雁回,又说,“雁回小姐的出现能成为他的一个转机吧”
“我”苏雁回倒是没想到大管事会给自己这么高的评价,连忙摆手表示“不敢当”,“我没有大管事您说的那么好,只是觉得”
苏雁回想了想又说,“我把约翰当朋友、老师。所以就是想试着拉他一把吧”
大管事听了眼带笑意看着在说这句话时,连自己都面露疑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的苏雁回,如一个长辈一样温和开口,“这就是雁回小姐你的优点啊。”
哪怕知道也许做不到,却还是会冲需要的人伸出手的善良。
大管事看过太多为了家财反目的兄弟、朋友,也看过许多遭逢巨变后性情大变的世家少爷、小姐。
或自甘堕落,或浑噩度日。
但却鲜少有苏雁回这样的。
遭逢巨变,尝到世情冷暖,亲眼看到、更是亲身体验到那些冷漠,但却依旧良善,甚至依旧愿意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去帮助别人。
这就是属于苏雁回的魅力。
大概她并不知道因为她拥有这些品格,在像自己这样经历过不少世事的“老油条”眼里,是如何熠熠生辉闪闪动人的吧
“雁回小姐。”大管事又叫了苏雁回一声,在她抬头后又重复了一次,“也许你真的可以。”
是吗
苏雁回依旧不确定,但这份犹豫并不会动摇自己试图帮约翰的决定。
下定决心的苏雁回决定明天无论约翰说什么,她都不会再让他去赌场赌钱,就算是拉也要拉着他一起去做事才行。
但第二天,抱着这份决心到买办行的苏雁回,却坐在自己的办公桌面前,等了足足一上午都没等到约翰前来。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去赌场了。
这次下定了决心的苏雁回立刻拿了包包起身,决定就算是今天把所有的赌场翻个遍,也要将约翰给找出来。
刚经过崔小爱的面前便被她叫住,苏雁回应声回头。
“苏小姐,您现在要出去吗”崔小爱问,见苏雁回脸上一脸疑惑便进一步解释,“哦,我是想说出去的时候您记得带伞,外面下雨了。”
苏雁回听了崔小爱的话这才扭头朝窗户处看去,这才发现淅淅沥沥的雨滴早就打湿窗户。
崔小爱见了赶紧拿了自己的伞起身走近,递给苏雁回,“您拿我的伞吧,我有多带一把。”
“那谢谢了。”苏雁回想了想并未推辞,接过道谢,“我明天还你。”
“不着急的。”崔小爱摆手表示不介意,等目送苏雁回出了办公室大门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至于那些暗地里投来,似乎在说“马屁精”的视线,全当做没看见。
她崔小爱是有些势力,但苏雁回这个人。
她服。
苏雁回一出买办行便包了一辆黄包车,让他带着自己去各个赌场。自己也不进去,而是在路上大致说了约翰的样貌,让黄包车车夫帮忙进赌场找人。
没找到再换一家,就这样来回三四次后,黄包车拉着苏雁回还未停在下一家赌场门口,便远远看见被打得很惨的约翰被赌场打手拖着丢到大街上。
状似头目的人指着跟条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约翰厉色,“看在你是老主顾的面上,宽限你十天走”
约翰脸贴在地面,闭着眼任由雨滴落在自己脸上,直到感觉不到雨点才睁开眼,一眼便看见苏雁回撑着伞站在自己面前,顺便帮他遮雨。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约翰带着满不在乎的笑,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
黄包车车夫在一边看着,也不知道该不该帮忙扶一把。但见苏雁回没动静,便也就作罢,继续站在一边等着。
“我找大管事问了你的事了。”苏雁回开口,看着爬到一半的约翰因为自己的话又保持着单膝下跪的姿势顿在原地,继续开口,“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要是不想这样浑噩的混日子,便戒赌吧。”
话音未落一直压在约翰心中从未释放出来的邪火既不知怎的,因为苏雁回的话骤然出现,语带讥讽。
“你以为只有你知道赌不好吗谁不知道只是人在完全走投无路,绝望的情况下,越是妄想得到上天的救赎,希望能掉下来一个奇迹。”约翰竖起一个把手指,微喘着气重复,“一。个。而。已”
“你进赌场去看看”说完往赌场大门一指,继续冲苏雁回大声,“里面大部分都是活在最底层的人,他们明明穷没几个钱。为什么还去赌为什么因为他们都想得到救赎和奇迹”
约翰叹口气,随意的冲苏雁回挥手,“你是不会懂这些的,你没有经历过这些痛苦,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就跑到我面前来指手画脚。”
“回去吧,叫大老板换个人带你。你不用再跟着我这种烂泥混。”
话音刚落便想继续吃力爬起来离开。却不想苏雁回在听完这些话后并没有生气离开,而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后,又语气平静的开口。
“不要把自己的堕落包装得那么有道理。”苏雁回垂眸看着约翰,继续说,“我知道你是曾经的金牌买办经理。论口才,我不及你万分,但我很清楚,赌场里的那些人。无论有多么悲惨的故事,或者处于任何悲惨的目的,他们都是一群想要不劳而获,投机取巧的人而已。”
“救赎希望这些都是自己给自己的。而不是在这种堕落的地方混着。”苏雁回顿了顿,还是将更刺人的话说出了口,“你也不过是一直陷在对你女儿的愧疚中一直不肯出来,自我折磨而已。”
这话出口果然刺得约翰微微一抖,苏雁回看在眼里却未停止。
“你可以选着逃避一辈子,但是当你死了,你就能无愧的去见你女儿吗你不能。所以想得到救赎,那就自己爬起来。我很忙,没太多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苏雁回说到这儿,将手上的伞往地上一放,任由雨滴淋在自己身上,将最后一句话对约翰说完,“这把伞给你,是撑着它回家,还是转身去赌场,都是你的事”
语落后,苏雁回利落的转身朝等在那儿的黄包车走去,看都不看约翰一眼便直径离开。
剩下约翰一个人留在雨里,半响后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并弯腰将伞捡起。
低声嘀咕。
“还说自己口才不好。”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